我知道我迟早都会写这样的一篇文章。原想可能会在北极回来后动笔，甚至是被耽搁到哥本哈根会议前也难说。

但所处环境的不同，对象的不同，可能会让文字读来显得差异很大。鉴于这几天来在北极曙光号上入睡前都会想到此文，我今天毅然决定把其它的事先放一边，先把这个讨论篇写出来，可能这也是因为与8月1日晚的一段经历有些关联吧。

这次来北极，我们有国内媒体的随行，其中科学记者永明颇为健谈。他是一位优秀的科普作者，尤擅长天文学领域，因为工作的原因，显然对其它方面的知识也有很多涉及。在船上，我们经常聊天侃大山，天文地理、时政娱乐无所不谈。一天说到了“正事”的范畴，即个人对于气候变化的感受。

这次，永明尝试着以一种极为严谨与宏观的角度，来阐述他对这个问题的科学性观想，其中有两点让我印象深刻。第一：从一个相对长的时间区间来看，地球的气候在过去不止一次地出现过冷暖交替的现象，比如早至几百万年前（据说那时的格陵兰曾是一片丛林）、上次冰河期结束的时候（14000年前）以及人类历史上的西方中世纪期间（1000多年前），所以这样看来，现在人类面临的气候变化有可能是一种自然现象；第二：说起全球变暖的影响，从科学宏观的角度来看，北极熊等动物的灭绝是可以接受的，过去的恐龙也一样灭绝了，这是自然界的一种发展规律。有些可惜的是，这次对话因为它事而被中途打断，我们未能深入探讨乃至辩论个彻底。

我是酷爱这样一种“思维碰撞”的，因为它会为我们打开一扇扇窗户去观察事实，思考真相。如果没有这些不同的窗户，就好比住在船舱内的人只能通过自己那一扇小舷窗看到船舷一侧的局部景象而已。说到这里，我有些迫不及待地要先借以下的地方对以上两点进行一些回复。

关于第一点，以客观的推理角度，我同意这种可能性的存在。但要注意的是，它是一种可能性的讨论，绝不是说它正确。我不打算以繁杂的科学数据来支撑观点，想在这里说的只是，我们不能因为有这种“自然现象”的可能性存在，而逃避我们所面临的不爽真相。这个（在戈尔所呈述的演讲之后的）真相是：汇集了全球两千多名顶尖科学家的IPCC（联合国政府间气候变化委员会）2007年提交的气候研究报告以相当谨慎的态度研究总结出，气候变化有90%以上的可能性是人类行为导致的。这个真相同样包括了，人类面临着挑战，即减少乃至停止温室气体的排放。这“不爽”意味着我们需要改变自己的生活、发展方式，比如燃烧使用煤炭、石油等化石能源，因为这些是温室气体的最大来源。

永明聊到的可能性背后有一个“严谨的”陷阱，那就是不愿意接受不爽事实的人们（当然不是指永明）往往会以那10%的可能性作为借口，来推迟改变，小布什执政期间这种说法在美国就十分常见。其实，我自己压根不相信我在有生之年会看到几千名科学家将一致给出那100%可能性的结论，因为它是关于气候问题的科学研究，有太多的未知因素关联在其中，太空的、地心的，这些都是可能性。重点是，为什么我们一定要等到100%确定的时候，才需要进行反思与应对呢？从来没有科学研究说，吸烟会100%使人致癌，但事实是文明社会正在相继地采取措施，以各种方式降低吸烟率，特别是保护不吸烟者免受二手烟的侵扰。

关于北极熊的第二点，我当时的反应是基本沉默的。因为让所有人认同动物是人类的朋友这一点，是困难的，特别当说的是生活在万里以外，凶猛残暴的动物如北极熊，由此推想，我争取到他支持的空间不大。我还相信。我相信，永明的另一个逻辑是如果北极熊是因自然界优胜劣汰而最终灭绝，这后果是无可厚非的，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也没有不灭绝的动物（理论上小强也不例外）。

对此，我只想补充一个思考角度，如果是人类的原因导致全球变暖，从而改变了北极熊的生存环境导致其灭绝的话，这对于几乎所有的科学主义者而言，应该都是不可接受的。对我而言，同样不可接受的还包括，在未来的某天，我们需要以那10%（可能已降得更低）的可能性来为北极熊的灭绝推卸责任。

不过8月1日发生在眼前的那幕，让我了解到我那关于第二点的沉默反应是多么的没有必要。

那是已近午夜时分，因为是周六，大多数人都还未入睡，我的同屋达克萨斯特意来告诉我与永明他们，船外有一座冰山中间融出了一个大洞，值得一看。于是我们陆续出舱，我第一个上到甲板，刚抬头开始欣赏那座别致的“冰环”冰山，就听有人嚷道：“Polar Bear（北极熊）!” 。我一时不知向哪里转身，下意识地向喊声的相反方向看去，一只奶白色的大熊正在一大片海冰上大踏步地向我们的船跑来。

它几乎是撒着欢儿地直奔我们而来

中途停下来，蹲着打量北极曙光号

它一度离我们的船壳大概只有…2米吧！

这时，我想起答应过为广东电台新闻台的节目录下我们看到北极熊时的场面（的声音），于是转过身跑回客舱去取录音器材，路上遇到了刚出来的永明，我告诉他有北极熊，“是吗？”只见他带着有点不相信的表情但脚步飞快地出去了。等我半分钟后回到甲板，就看见永明一边按着相机快门，一边激动地骂着脏话（哈哈），再一会儿，他又冲回船舱取出DV，恨不能右手DV左手单反地同时折腾。不光是他，那一片刻甲板上10个人中有8个都在按相机快门，或是摄像，还加上我这儿一个录音的，那些没带又不愿离开去取相机的人们，都在这绝对的北极一号主角对面笑着、蹦着、嚷嚷着。

很快没有发现什么感兴趣的，它往回走了走，开始了造型表演

然后是在雪地上撒野，耍宝……

这是它摆出的相当端庄的一姿势

不到十分钟，熊熊离开我们找海豹去了。我这才发现自己面部的笑容是那么坚硬地在脸上挂着，所有的人都显得那么快乐，虽然我们原本打算要去那个冰环冰山一探究竟的计划也因为北极熊的出现而取消。这时，永明来到身边和我说，“我有两大遗憾！”他脸上也挂着抹不去的笑容，“一是没能与北极熊合上影，二是因为回去拿DV，没看到它多久，它就走了……”。

我看着他，更乐了，然后半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我现在知道野生动物能给人带来多大的乐趣了”。

看了熊熊，我猜你早忘了还提到过的这个吧:)

P.S. 发出此博文时尚未告知永明，想必他事后有机会读到。如有描写不正确的，再此我先行致歉，请大记者不妨给我留言提出：） 在此，我向大家强烈推荐一读他近期在南方周末刊出的几篇大作《融化的格陵兰》 、《北冰洋：死亡抑或新生？》、《彼得曼冰川的断裂》。以我个人的观察，国内媒体上发表过的有关全球变暖对北极地区影响的文章屈指可数。永明做了很多扎实的功课，它们可以算得上有关气候变化的科学类中文报道的最高水平。

再P.S. 我比玮键、李雁等幸运，没有遇见如去年人民日报记者任建民那般“通世情”的表达。但从另一个方面来看，经08年的波兹南至09年的哥本哈根大会前，中文媒体对于全球变暖议题已变得愈发熟悉与理解，这实在是值得欣慰的一大变化。

作者：虞鑫

【绿色和平公众项目主任，来自南京，曾在商业领域从事销售市场与策划工作，加入绿色和平后策划执行过多个公众环保项目。喜欢摇滚乐，曾经的愤青并爱与一切非主流事物交好，相信积极的改变不应是由少数人所决定的事。】